粉墨人生，風(fēng)流云散。
年輪交替之時，一場跨越京隴兩地的活動，勾起了對本世紀(jì)最后一位名旦的戲劇人生的回望。
陳永玲，8歲學(xué)藝，9歲登臺，18歲入選“四小名旦”，是集梅、尚、荀、筱絕技于一身的“中國名旦”。他仿佛為京劇而生,為戲迷而活,他的生命融化在隴原大地……
挈婦將雛
蘭山路9號。幾幢高樓后的一處低矮的平房院落里，張世民家的煙囪正忽忽地冒著白煙。
爐子里火苗直往外躥，爐子上茶壺里的水已經(jīng)沸了，發(fā)出“嗞嗞嗞”的響聲。穿著棉襖的張世民泡了一壺釅茶，點燃了一根煙，吸了兩口，一口京腔慢悠悠地拋出了一句：“陳永玲抽的是鳳凰煙�！�
陳永玲到甘肅京劇團報到的第一天，張世民已經(jīng)是京劇團演員隊的隊長�！磅跗ご箅跗っ弊�，二十來歲，長得很漂亮，真正的青春年少�！卑雮�世紀(jì)過去了，張世民說起第一次見到陳永玲的情景，恍如昨日之事。
從戲校畢業(yè)后直接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zhàn)軍三軍團文工團的張世民，隨部隊解放蘭州后留在河西走廊，后來再度路過蘭州時又留在蘭州，1952年西蘭京劇團成立后，他成為劇團一員。張世民說，西蘭京劇團算得上是1956年成立的甘肅京劇團的前身。
陳永玲也就是甘肅京劇團成立的那一年來的，張世民說時間也就是和現(xiàn)在差不多，十一二月份的樣子。
“之前，陳永玲來過蘭州。”張世民回憶說，那一次陳永玲是和譚富英、裘盛戎等名角一起應(yīng)邀來參加慶祝甘肅通火車的�！笆翘焯m線的通車典禮，他是隨著太平京劇團來的，太平京劇團也就是北京京劇團的前身�！�
那時候的陳永玲已是蜚聲菊壇的四小名旦，按張世民說的，是掛頭牌的角(兒)。
在張世民看來，陳永玲的到來改變了一切——甘肅京劇團的聲望及影響被大大提高了�！八麑Ω拭C京劇藝術(shù)，包括其他戲劇藝術(shù)的發(fā)展起到的相當(dāng)作用、做出的一定貢獻從這里就反映出來了。”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到的時候，我是被叫醒的，下了車還迷糊著，就感覺走路深一腳淺一腳的，也不知道走在什么路上，后來大了一些知道那是走在黃土上。等到喝水的時候，才知道水里要放白礬后才能喝，不放白礬的就是‘黃泥湯’。”陳永玲的長子陳霖蒼說。
挈婦將雛，1956年那一年，陳永玲來到了蘭州。
“是應(yīng)時任省長的鄧寶珊將軍的盛情邀請而來到甘肅的�！睆埵烂裾f。
在甘肅的30余載，身懷絕技的陳永玲，頭頂星辰，踐履了粉墨一生的意義和使命……男旦
京劇的起源以徽班進京為標(biāo)志，至今二百多年，比起中國其他的傳統(tǒng)藝術(shù)門類，如書法、繪畫，其年代要短得多。
陳永玲并不是梨園世家子弟，他出生于一個富足家庭，因為對中國國劇天生有特殊的接近與喜好，父母不忍拒絕他的請求，才允許他投入了梨園行，也就是所謂的國劇界。其實在他的家庭方面來講，誰也沒想到他真的拿唱戲當(dāng)了終身的職業(yè)。
他7歲開始就喜歡隨著無線電播放的國劇廣播哼腔兒，有一天王瑤卿先生(京劇史上的重要人物，“四大名旦”皆出其門下，人稱通天教主)的大弟子山東易俗社頭等高材生王蕓芳到青島唱戲時，到陳永玲家拜訪他的父親，一見到陳永玲，王蕓芳就說陳永玲的相貌清秀，眼睛大，如果唱戲扮相一定好看到十分，陳永玲的父親還同王蕓芳開玩笑說，這孩子真想學(xué)戲呢，你可以收他做個小徒弟。本來是一句順口之言，誰想到王蕓芳竟認(rèn)了真，隨后竟真的托人鄭重介紹，想收陳永玲一個記名徒弟，教他兩個得意佳作。這也應(yīng)該就是陳永玲戲劇人生的開蒙起始吧。
和程硯秋的相識，算得上是陳永玲一生的一個轉(zhuǎn)折點。
程硯秋先生到青島，陳永玲父親的朋友宴請程硯秋夫婦時也約上陳永玲的父母及陳永玲作陪。陳永玲在后來的一篇文章中回憶，“不知怎樣，程先生夫婦那么喜歡我，愛護的態(tài)度十分懇切，同時也勸我父母叫我入梨園界學(xué)藝，因為程先生那時是北平戲曲學(xué)校的董事長，允許介紹我入該校肄業(yè)深造，這就是我考入戲校的動機以及經(jīng)過與原因。戲校對我特別優(yōu)待，去了才幾天就叫唱大軸戲，學(xué)校里的一些人還對外面的人夸獎我是戲校的‘人瑞’”。痛并快樂著
一個人的命運總是和時代的命運連在一起。
王正強對陳永玲的記憶永遠定格在一個背影，一個女人的背影。那時候的王正強正在西北師大上學(xué)，陳永玲的戲是在以前的蘭州鐵道學(xué)院演出的，因為時間太久，對戲名已經(jīng)沒有記憶了，但是，王正強永遠記得由陳永玲飾演的戲中的那個女人形象——背對觀眾，修長的背影訴說著無盡的情意哀怨……
后來，王正強還在雙城門一帶見過兩三次陳永玲，似乎和舞臺上沒有怎樣的區(qū)別，言談舉止就一副坤角的派頭。少年時代的廖明一次在人民劇院附近的一家面鋪排隊換面條時，身后不遠處陳永玲也排著隊，等輪到陳永玲時，沒面條了。計劃經(jīng)濟時期是按時下班的，沒換上面條的陳永玲急了，突然就來了一陣傳神的“哀求”——“您得再壓一點，要不然我得餓死了……”之后，一隊人得以換到面條。
人說，那些曾經(jīng)大紅大紫的伶人，如果光是稟賦過人，又經(jīng)過千錘百煉，成就了舞臺上的光芒四射，其實并不足道。相隔多年之后，回頭看去，更吸引人的無疑還是他們的個性、品格，以及他們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精、氣、神，不僅通過舞臺，也是通過臺下的日常生活、人際交往，乃至急風(fēng)暴雨、大難降臨時的表現(xiàn)，那才是一個獨有的個體生命。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珍視自己的演藝生命，舞臺是他們的根，失去了根，他們就會失魂落魄，如同扯斷了線的風(fēng)箏，無所適從。這種對職業(yè)完美的追求，是與他們對做人尊嚴(yán)的在意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的。
廖明在上學(xué)路上碰到陳永玲的時候，正是陳永玲“失魂落魄”的時候——當(dāng)時也就是40來歲的陳永玲已經(jīng)沒有“舞臺”了，這個剛出牛棚的“牛鬼蛇神”，挨完造反派的批斗后,總是在打掃衛(wèi)生，推著一個鐵皮車，拉煤、倒?fàn)t渣、倒垃圾……不過，在少年廖明的記憶里，這個搞衛(wèi)生的與眾不同，因為什么時候他總是身姿挺拔,衣著整潔，臉龐干凈，頭發(fā)紋絲不亂，尤其扎眼的是他脖子上扎的那一條白毛巾，什么時候都是雪白的。
讓少年廖明搞不明白的是，在路上，每次碰到這個“倒垃圾的”，他的特別總能吸引路人關(guān)注，身后總有一些人指指戳戳的，有的在學(xué)他走路的姿勢。后來，少年廖明長大了也就明白了，一個像陳永玲這樣的男旦，在那樣一個特殊時代是沒有空間和地位的,能堅強活下來已屬不易。
“那真是一個生性開朗快樂的人，在他的臉上你看不到絕望，有的是如水般的平靜和一臉的明朗�！绷蚊髡f。
在那黑白顛倒的“文革”歲月里，頂著多頂“帽子”的陳永玲又一度和廖明的父親，也是曾經(jīng)的甘肅京劇團團長的廖友仁老先生成了“難友”，被關(guān)在一個牛棚里，還因為這兩人都屬蛇，所以，又有“兩條蛇”之稱�！笆莾蓷l毒蛇哦。”
牛棚也就是劇團后臺里的一個小化妝間。在牛棚里，廖明說陳永玲開朗快樂的天性再次展現(xiàn)無遺。“他時常即興表演，給牛棚制造了很多的快樂�！绷蚊髡f這些事都是多年后他父親講給他聽的。
“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有一些白俄羅斯婦女流落在蘭州，這些女人常常提著一個刷墻的桶子集中在南關(guān)什字一帶，她們以給人刷房子為生。這些白俄羅斯女人長得比較高大壯實，當(dāng)然也非常的漂亮，她們個個天性快樂，而且極愛喝酒，每天只要掙上點錢之后，她們就會買酒喝，而每次喝酒都喝得酩酊大醉。人一旦喝酒了，而且喝高了，往往多是亢奮的，所以，這些白俄羅斯女人喝酒后就開始在街上唱俄羅斯歌，或者大跳俄羅斯舞，這個時候你再看，刷墻的桶子也扔得遠遠的，她們一個個搖搖晃晃、東倒西歪的，自然免不了會丑態(tài)百出。”廖明說在牛棚里的陳永玲為了化解沉悶的氣氛，時常就模仿這些白俄羅斯女人酒后的樣子，還有名有姓地模仿那些女人中一個名叫“瑪露�！钡呐�，因為陳永玲是演旦角的，自然，模仿女人可謂是惟妙惟肖，時常，他模仿的“瑪露稀”給“牛鬼蛇神們”帶來了極大的歡樂。
據(jù)張世民回憶，僅在文革期間，京劇團里就先后有三人走上了絕路�！岸际呛完愑懒嵋粯邮芘返�。陳永玲自己熱愛藝術(shù)的心也是幾次泯滅又幾次復(fù)燃，但最終他是熬過來了。后來他時常用笑話的方式講述自己坎坷的人生。從他上世紀(jì)四十年代當(dāng)選新‘四小名旦’到2006年逝世，中國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都在發(fā)生著巨變，一直沒有改變的就是他愛戲如命的一顆心�！�
張世民的記憶里，陳永玲來甘肅一年多就被扣上“暗藏右派”的帽子，后因歷史劇、古裝戲禁演，不許男扮女裝演戲，他被耽擱了整整15年的黃金時期。1973年又無故被判刑7年�！八挠遗擅弊颖徽�，還有一個插曲，那是到北京去演出。之前，陳永玲被停止演出了一段時間，但是，就在停止演出的這一段時間里，有不少觀眾寫信給一些部門要求要看陳永玲的戲，在這種情況下，陳永玲就被允許登臺演出。不過，登臺演出有一個條件，就是掛牌時不掛他的名字，只掛劇目名。后來，劇團去北京，照規(guī)定，演出前只掛陳永玲的《小上墳》劇目名，沒有陳永玲個人的名字。北京的那些票友們一瞧《小上墳》就知道是陳永玲來了，可是卻沒有看到陳永玲的名字，所以，不少票友就要求把陳永玲的名字一并掛上。怎么辦？只有向省內(nèi)的相關(guān)部門進行請示。請示的結(jié)果，陳永玲的右派帽子被摘掉，自然，名字可以堂而皇之地掛出來了�！睆埵烂裾f，其實那個時候全國已經(jīng)開始給右派摘帽了。
和恩師陳永玲一起下放到農(nóng)場勞動的時候，盧美珠每天要干很重的活，累得全身疼，一躺在床上就不想動。可是，每天一大早，當(dāng)她還在沉睡的時候，就被老師強行叫醒，“他喊我一起去跑圓場。跑圓場的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老師的快樂和投入，他就好像在舞臺上在他的戲里跑圓場……”
陳永玲的跑圓場被同行稱贊為全京劇界第一�！坝浀糜幸荒晁胶颖笔仪f去演出，那里有一個晉劇演員，人稱‘草上飛’，陳永玲演出時，這位‘草上飛’也去看，等到戲落，那位晉劇演員跑到陳永玲跟前雙手抱拳，口中直說，您是我?guī)煾�，您才是真正的‘草上飛’�！睆埵烂窕貞浀�。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
都說，若書寫甘肅京劇的歷史，陳永玲是不可或缺的一個篇章，而且是光輝的一頁。
在這里，陳永玲有過輝煌。從來這里的第一場戲《霸王別姬》開始，這樣的輝煌不只在他自身，更是整個甘肅京劇的。“他為甘肅的京劇打下基礎(chǔ)，鋪了底子�！蓖跽龔娙缡钦f。
張世民的記憶中，在陳永玲的演出黃金時期里，《貴妃醉酒》一戲中楊貴妃手中的那把扇子是一把在當(dāng)時價值過萬元的“真金扇子”。張世民說，那是劇團人員去上海劇裝廠訂購戲服的時候?qū)ｉT買回來的，當(dāng)時，那種扇子全國就三把，北京一把，甘肅一把，另外一把好像被沈陽買走了。除了有真黃金外，那把扇子的扇骨是用紫竹做的。
陳永玲在雙城門的京蘭劇院集中演出的時候，傳統(tǒng)戲沒有被禁止演出。張世民說，那個時候劇院也是掛牌的——像舊時戲班演出，門前豎一牌子，上面是劇目名和演員名。但凡聽說今天演的是《貴妃醉酒》或者是《小上墳》，就是不用掛牌，蘭州城大批的票友們閉著眼睛都知道是“陳永玲的”，張世民還清楚記得甘肅京劇團在以武生李大春、陳永玲挑梁演出期間，一年演出次數(shù)超過700場，“那可是天天有演出啊�！�
“今天，他被評價為藝術(shù)家，而他之所以能為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不僅僅熱愛藝術(shù)，繼承藝術(shù)，更因為他發(fā)揚藝術(shù)�！睆埵烂裾f，梅蘭芳先生曾說過，學(xué)梅者生，像梅者死。而陳永玲之所以生而且生得輝煌，就是他善于發(fā)揚和創(chuàng)新藝術(shù)。
“博采眾長，又獨具一格、自成一派，自創(chuàng)劇目《義責(zé)王魁》、《鍘判官》、《祥林嫂》等極具特點�！睉蚯u論家范克峻說，“只是，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
“夜深沉”曲牌奏響了，大氣磅礴中充滿柔美與激情的旋律，烘托著敲金擊玉般的錚錚鼓聲……大幕拉開，空空舞臺，誰人走來？ | 
